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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琴诗十三则赏析

已有 2843 次阅读2014-11-5 03:47:05 |个人分类:赏析

题:听岳州徐员外弹琴
作者:张祜
朝代:唐
体裁:诗
内容:
玉律潜符一古琴,哲人心见圣人心。
尽日南风似遗意,九疑猿鸟满山吟。

注释:
①徐员外:生平不可考。与张祜交好,《全唐诗》另载张诗《将离岳州留献徐员外》《题岳州徐员外云梦新亭》等。
②张祜,字承吉,清河人,以宫词得名。长庆中,令狐楚表荐之,不报,辟诸侯府,多不合,自劾去。尝客淮南,爱丹阳曲阿地,筑室卜隐。集十卷,今编诗二卷。
③玉律:玉制的标准定音器。相传黄帝时伶伦截竹为筒,以筒之长短分别声音的清浊高下。乐器之音,则依以为准。分阴、阳各六,共十二律。古人又以配十二月,用吹灰法,以候气。《后汉书·律历志上》:“候气之法……殿中候,用玉律十二。”《晋书·律历志上》:“ 武帝太康元年,汲群盗发六国时魏襄王冢,亦得玉律。则古者又以玉为管矣。” 韦庄《和薛先辈初秋寓怀》诗:“玉律初移候,清风乍远襟。”
④南风:《南风》,古歌名,传说为舜所作,《礼记》:“昔者作五弦之琴,以歌《南风》。”孔颖达《正义》曰:“《南风》,诗名,是孝子之诗。南风,长养万物,而孝子歌之,言己得父母生长,如万物得南风也。”
⑤九疑:即湖南九嶷山,相传舜帝南巡,逝于九嶷。

评析:
音色极美,古意盎然的这么一把古琴,在徐员外手下,简直成了神会古圣人之宝器!这琴声神妙到什么程度呢?请感受那徐徐扑面的南风,仿佛自那遥远的九疑山而来:那个舜帝埋骨的地方,于今还沾染着圣人的恩泽教诲,乃至于满山禽兽,也会迎风仰首,鸣叫应和,就像这琴声一样,那是哲人之心与古圣人之心在隔空交汇,互相印证的奇妙场景啊。
元人范德机言绝句章法曰:“大抵起处要平直,承处也舂容,转处要变化,合处要渊永。”愚见,此说未免胶柱鼓瑟也。诗实无定法,却有楹框脉络,有曲直张弛。正如操琴,繁弦急管固悦耳而易厌,平川死水则乏味而多芜。故而诗中须有正师,有奇兵;有按辔,有奋蹄。此诗起句则为开门见山之法。七言绝句限于篇幅,须以小见大以点带面,腾挪方寸之间而风神韵致自足,方为正味。故而起势平者,大略不可顺流直下,如能于次句见波折、设屏障,一顿一转,方不至一览无余。而此诗之腰之眼,正在承句——哲人心见圣人心。骤然荡开一笔,读之未免令人错愕:如何起处言琴未见其详,次句却言哲人圣人之心呢?正堪为下文埋下伏笔。此是引人入胜之法,亦是诗人高明之处,君不见多少新手诗作,七律大可缩为七绝,七绝亦可砍为五绝,所谓句不能藏字,字不能藏意,句尽随之意尽,正不谙谋篇写意之法也。转句接上铺开,曰圣人之“遗意”,包袱暂不抖搂,胃口尚需吊足,正如放矢前须张弓之理,弓如满月,则矢如流星。究竟“遗意”何指,琴声又何如?结句揭晓:九疑猿鸟,自得圣人恩泽教诲,每每闻南风而满山应和。此处“南风”2字,当是义兼双关。因而不言琴声之妙,而其妙自见。此类结法,比诸实写,大见匠心:曰有留白空间,有联想余地。全篇虽于次句荡开,然意脉暗联,张弛有度,如“潜符”2字正对应转句“遗意”2字。“圣人”2字照应转句“南风”、结句“九疑”2字等,可见诗之针线绵密。而以圣人遗意,南风徐来以拟雅正琴调,温柔敦厚,正是诗教。不足之处,如起句“玉”、“律”、“一”三入声接“古”一上声,结句“九”、“鸟”、“满”三上声,于声律稍觉虚浮不响,而转句“似”、“遗”、“意”虽分属上平去,然三字叶韵同源,连用之未免拖沓,此白璧之微瑕也。声律虽则末技,但不可不察,况所描摹之对象为乐器,撰写者以哲人知音自诩者乎?另:此体折腰失粘,虽非厉禁,但究非主流,初学者须甄辨方好。


诗题:同张参军喜李尚书寄新琴
作者:司空曙
朝代:唐
体裁:诗
内容: 
新琴传凤凰,晴景称高张。
白玉连徽净,朱丝系爪长。
轻埃随拂拭,杂籁满铿锵。
暗想山泉合,如亲兰蕙芳。
正声消郑卫,古状掩笙簧。
远识贤人意,清风愿激扬。

注释:
①张参军:生平不详。司空曙多有赠诗,另见《酬郑十四望驿不得同宿见赠因寄张参军》、《哭苗员外呈张参军》等。
②李尚书:生平亦不详。
③司空曙:司空曙,约公元七六六年前后在世,字文初,唐才子传作文明。此从新唐书。广平(今河北省广平县)人,约唐代宗大历初前后在世。大历年间进士,磊落有奇才,与李约为至交。性耿介,不干权要。家无担石,晏如也。尝因病中不给,遣其爱姬。韦辠节度剑南,辟致幕府。大历十才子之一。
④凤凰:指雅声。亦指代制琴之材质,多指梧桐树。《诗经.大雅.卷阿》: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。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”
⑤高张:就是把琴弦绷紧的意思。《汉书·扬雄传下》:“今夫弦者,高张急徽,追趋逐耆,则坐者不期而附矣。”《文选·颜延之<秋胡诗>》:“高张生绝絃,声急由调起。” 李周翰 注:“高张必致绝弦,立节有以尽命;声急自于调起,词苦由乎恨深。”
⑥徽:琴瑟等丝弦乐器上有“弦枘”,弦枘上系丝帛,称为“徽”,用来标记音位。
⑦爪:弹琴的手指。唐·李宣古《听蜀道士琴歌》:“忽挥素爪画七弦,苍崖劈裂迸碎泉。”唐.李咸用《水仙操》:“琴心不喜亦不惊,安弦缓爪何泠泠。”清.沈彩《避暑》:“欲按山水调,纤爪力不任。”
⑧郑卫:西周分封的两个诸侯国,民风、诗风多轻浮靡艳,后以指代此类风格的诗歌或音乐。
⑨贤人:出自《吕氏春秋.本味》:“...凡贤人之德,有以知之也。伯牙鼓琴,钟子期听之。方鼓琴而志在太山,钟子期曰:‘善哉乎鼓琴!巍巍乎若太山。’少选之间,而志在流水,钟子期又曰:‘善哉乎鼓琴!汤汤乎若流水。’钟子期死,伯牙破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琴,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。非独琴若此也,贤者亦然。虽有贤者,而无礼以接之,贤奚由尽忠?犹御之不善,骥不自千里也。”

评析:
这把新琴,是凤凰栖息过的梧桐木所制成的吧?想必那声音应该像梧桐一样优雅,像凤鸣一样美妙。看那紧绷待奏的弦,正与我眼前晴朗的景象、美妙的心情相互映衬。那玉石做成的十三徽位,浑然一色,洁白无瑕;细长的红色丝弦,微微颤动,牵挂着我的手指心思,似乎正等着知音来挥洒一曲。我轻轻地擦去上面的浮尘,按弦弹奏起来:一阵阵铿锵交错的声音,就在我指缝间流淌而出,绕梁不散。这么骤然一听,我的心神也随之激荡,像那遥远的山泉叮咚耳畔,清爽透彻,像那香草的清气萦绕鼻端,扑面醉人。这中正平和的声音,足以一正那些轻薄的调子,靡艳的风气;这古朴典雅的样貌,定会使笙那样浮浅粗陋的乐器相形失色。我的心啊,将随着那琴曲远远飘散,就像那伯牙子期,惺惺相惜,肺腑共鸣。我愿意像清风一样的琴声,激扬奋发,终身不已,来报答李尚书这样的知己知音的赏识。
此则作于作者生涯前期,格调激昂,着色明朗,阵容整饬。格调激昂,曰“高张”,曰“拂拭”,曰“铿锵”、曰“消”、“掩”,曰“激扬”,实作者亦如琴,高张待奏,踌躇满志。着色明朗,曰“新”,曰“净”,曰“芳”,曰“远”,曰“清”,见作者雄心远志而高雅自持。阵容整饬,如各联之间,眼耳鼻意等感官取次分明,自首联“新琴”、“晴景”、“高张”,继次联“白玉”、“朱丝”,此4句基本为眼前情状,色彩鲜明,先夺人目;继之自视觉过度到听觉,仔细拂拭一番,可见对琴之珍视期待,对赠者知音之看重,而甫一下手,曰杂籁铿锵,上合丝弦高张、景色晴好之状,下引贤人知音、心情激越之意;再次写山泉、兰蕙,山泉既是听觉亦是触觉,兰蕙为嗅觉,曰“合”,曰“芳”,自视觉听觉进而触觉嗅觉,形成一幅立体画面,人物交融,情景谐和;接之曰可消郑卫掩笙簧,中心在于正声、古状,其时中唐习气,国力渐衰,礼乐崩颓,日远风雅(于韩愈《听颖师弹琴》赏析一则另有考证表述),故而此2句是喟叹也,为意想也,既是写琴,更有文风世情之慨,然则己身怀才,渴望拯济世溺之意亦自见;故而结联水到渠成,曰识贤人之意,但有知音伯乐,愿似清风,为之激扬,此4句会心写意也。自近至远,自形至意,自实至虚,阵容整饬,层层推进,各司其职,而作者之品格性情操守,亦不言而喻。窃谓状物描摹,须处处见人,所谓赋予所写之物以生命不可,否则便是死物,不论何等细致完善,均如使用说明一般,不可以诗词文章视之也。愚意与其曰骨相格调,不若曰风神气象,此则清刚远逸,浑不让开元天宝,然则稍显噪急尖新,雍容不及,自是中晚文字也。


诗题:听琴秋夜赠寇尊师
作者:常建
朝代:唐
体裁:诗
内容:
琴当秋夜听,况是洞中人。
一指指应法,一声声爽神。
寒虫临砌急,清吹袅灯频。
何必钟期耳,高闲自可亲。

注释:
①常建:生卒年不详,开元进士,曾任盱眙尉。仕途失意,后隐居鄂州武昌。其诗多为五言,常以山林、寺观为题材。也有部分边塞诗。有《常建集》。
②寇尊师:生平不可考,尊师多指僧道等方外之人。
③钟期:即钟子期,钟子期,名徽,字子期。春秋战国时代楚国(今湖北武汉汉阳)人。相传俞伯牙在汉江边鼓琴,钟子期正巧遇见,感叹说:“巍巍乎若高山,洋洋乎若江河。”因兴趣相投,两人就成了至交。钟子期死后,俞伯牙认为世上已无知音,终生不再鼓琴。

评析:
琴这种高雅的乐器,最适合秋天的夜里弹奏了。更何况是寇尊师这样的方外隐逸呢?良辰、美景,贤主、嘉宾,正是相得益彰啊。看那手指抚弦,法度何其严谨!听那琴声轻快,我的精神亦为之一爽!恍惚间,就连那墙边急切的声声秋虫,被清冽的山风吹得一闪一闪的灯光,也好似跟着琴声的节奏荡漾起来。这么美妙的琴声,又何必碰上钟子期这样的知音才能演奏呢?只要宾主相悦,心情闲适,对此高风妙韵,哪个地方不是林下,草木虫蛙,哪个不是知音?
首联十个字,由琴直入,写到时间,到空间,到人事,一一交代,甚为简洁。前人有云,五律当是四十个贤人安坐,着一屠沽儿不得。故而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之间,不可有一字虚置违和。起处能稳,起全篇之纲领,下文围绕着来写则万象有主,无意脉散乱之病。颔联是唯一直接描摹演奏的2句,着墨不甚多,仅仅稍从指法听感上进行描述。句法结构一变221为122,居首二句重用“一”字,仿似词中领字一般(词的领字要求不一样,例用去声,此处不赘),节奏亦为之一变轻快。顾随先生认为,汉字的单音节特点声律素来不甚美,然则叠字词连绵词之用,可聊作救应(另有双声叠韵之讲究,此不赘)。此处2句,笔法类于速写勾勒,弹丸流转,直如操琴者眼前抚弦一般,所谓声情内容,暗自相谐者——此联出句五仄字连续为拗,而对句第三字改平救之,急缓之用,读者可细细揣摩之——试去中间叠字,如“一指应法,一声传情”,则语意索然,面目焦枯也。此联语言质实,不事雕琢,似对非对,多见于五古笔法,而“法”“神”2字尤合操琴者身份,下字似无意而极妙。转下颈联,此则律诗胸腹,兵家必争之地也,向来大是吃力关节,承启之间须当稳如磐石,始不致虎头蛇尾。不少人惯于此处点题发力,振起一篇之神气,然则此处不写琴声转而渲染场景,看似突兀错落,实则骊珠不脱,前有“洞中人”3字暗里照应;而虫声灯色,反倒成为琴韵闲情之绝妙烘托:如斯境界,则所处之幽僻,主人之高逸,大略可想而知。顺兼勾连末句“高闲”2字。结联翻伯牙子期公案而再上一层,曰大凡有“高闲”之心境,有自娱之雅意,则无须知音,而随处自觉“可亲”也。此处之知音云云,当亦有仕进伯乐之寓意,然寇尊师方外高士,林下自得又何须知音?是乃篇中立论不落窠臼之处,至此全篇神完气足。余谓建诗每见清骨,而味多幽峻,此篇下字处如“临”“急”“袅”“频”,当稍可窥豹斑矣。


诗题: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
作者:李颀
朝代:唐
体裁:诗
内容:
蔡女昔造胡笳声,一弹一十有八拍。
胡人落泪沾边草,汉使断肠对归客。
古戍苍苍烽火寒,大荒沉沉飞雪白。
先拂商弦后角羽,四郊秋叶惊摵摵。
董夫子,通神明,深山窃听来妖精。
言迟更速皆应手,将往复旋如有情。
空山百鸟散还合,万里浮云阴且晴。
嘶酸雏雁失群夜,断绝胡儿恋母声。
川为静其波,鸟亦罢其鸣。
乌孙部落家乡远,逻娑沙尘哀怨生。
幽音变调忽飘洒,长风吹林雨堕瓦。
迸泉飒飒飞木末,野鹿呦呦走堂下。
长安城连东掖垣,凤凰池对青琐门。
高才脱略名与利,日夕望君抱琴至。

注释:
①李颀:李颀,生卒年不详,赵郡人。开元进士,曾任新乡县尉。所作边塞诗,风格豪放,七言歌行尤见特色。有《李颀诗集》。
②董大:原名董庭兰(约695-765),盛唐开元、天宝时期的著名琴师,陇西人,开元天宝年间的著名音乐家。
③房给事:即房琯,时任门下省给事中。
④蔡女:即蔡琰(177-?),字文姬,陈留圉(今河南杞县)人。建安时期的女诗人。她是蔡邕的女儿,博学有才,通音律。初嫁卫氏,夫亡无子,归宁于家。兵乱中被虏,被胡兵辗转掳入南匈奴。身陷南匈奴十二年,生二子。后曹操遣使将她赎还,重嫁同郡董祀。今传《悲愤诗》二篇,另有《胡笳十八拍》一篇(或被认为伪作)。蔡琰同时擅长文学、音乐、书法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有《蔡文姬集》一卷,但已经失传。
⑤乌孙:古族名,汉代西北的游牧的民族,与匈奴交界。
⑥逻娑:古地名,今西藏拉萨市,唐时吐蕃的都城。唐太宗时曾嫁文成公主给吐蕃国王松赞冈布以结好。
⑦凤凰池:禁苑中池沼。魏晋南北朝时设中书省于禁苑﹐掌管机要﹐接近皇帝﹐故称中书省为“凤凰池”。
⑧青琐门:汉代宫门名,后泛指宫门。

评析:
汉末国家板荡,才女蔡琰惨为胡人所掳,后虽身归汉室,感怀身世飘零,亦曾制作胡笳十八拍诗一首,被以管弦,相传至今。这首曲子里浸透了伤物感时的胡人老泪,盘踞着思乡去国的汉使心肠,燃烧着边塞古城的苍茫烽火,飘飞着戈壁大漠的漫天霜雪。曲子从商调起至角羽,就像郊外的秋风凛冽,落叶萧瑟,令人闻声而心惊。我们的董夫子,简直是神明附体了,他手指这么微微一动,山峰为之寂静,精灵也屏息倾听。急缓往复之间,无不合乎法度,得心应手,浸透这无穷无尽的感情:仿佛那寂寂空山,惊起的飞鸟忽又聚合成群;仿佛那万里天际,茫茫无根的浮云阴晴变幻,刹那万端。那不但是漫漫的长夜,离群雏雁的无尽哀鸣,更有遥远的异乡,失去妈妈的的胡儿的彻夜啼哭。河流好似也为之静止,鸟儿也因此吞声不语。那遥远的乌孙部落啊,离家万里;那吐蕃城中回望家乡,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尘土,弥天蔽日,就像这曲中的哀怨,长久不散。忽然间,这漫天的幽暗阴沉为之一变,像秋风吹动了萧疏的树林,像雨水纷纷洒落瓦片,像那泉水迸发出汩汩的声响,树梢木末,都飒飒激荡起来;像那野鹿呦呦鸣叫,堂下行走,雍容自如。这是诗经里的场景吧: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;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我不禁想起长安城中,中书省里的房琯来了,这位大才子,虽居高位,但淡薄名利,他最欣赏的正是董先生这样的妙手,正期待着董先生的来临呢。
窃以为,近体见工而古风仗气;近体婉曲而古风酣畅。此则七言歌行(中虽夹杂三言二句五言二句,大略可归之七言古),正见盛唐气度风骨。其意象丰满,神气苍劲,忽天忽地,忽散忽合,忽动忽静,自边塞长安至深山古戍,从雏雁胡儿到迸泉鸣鹿,倏忽多端,变幻莫测;然而收放转折,驾驭驱使,皆有其法度。其中人物,明有去国蔡琰,神技董大,高才房琯,暗地里还有个怀才不遇、远走边塞的作者身影。如斯多的意象人物,如何揉合描摹?本身,感觉器官之中,眼为首要,耳次之,它再次之。相对于视觉,听觉之描摹,即如风雨雷电,叶疏蛩密,亦极其有限。至于指法之精,乐曲之妙,尤觉抽象,如何表现,非借助视觉场景来映衬不可。汉马融《长笛赋》曰“听声类形”,曰望梅而生津,言秽而掩鼻,所谓通感是也。故而此则类似于电影镜头,且转折插播尤其迅捷。起处突兀,不言董庭兰之琴声,先以蔡琰旧曲场景,曰闻之胡人落泪、汉使断肠作一衬托,顺势引出城戍大荒、烽火飞雪之镜头,极尽阔大苍凉之笔,至“先拂”2字,主角方姗姗出场,曰商弦角羽,迟速往旋,无不得心应手,而神明妖精,山鸟浮云,似皆可役使驾驭。如迟、速,往、旋,散、合,阴、晴,四组看似矛盾的词组却是在董大的指下,及李颀的笔下和谐统一了。继而,笔转哀怨,用“嘶酸”、“断绝”2个词组来形容雁失群儿恋母(此正应蔡琰之典事),似乎冲突达到顶峰,然而紧接着又是全文唯一的两个五字排比短句,曰川波静鸟声罢,天地万物,呼吸顿停——冲突越发激烈,笔法越发收缩,换用五字句,实则为勒马缰,为助张力,为变节奏也。盖七言恣肆而五言内敛,七言奇丽而五言质拙,或如狡兔之脱,或如尺蠖之屈,此处对应“静”、“罢”2字,语调亦相宜。经此一顿,波澜似静而暗流不止。下文镜头骤换,复起一层,曰乌孙逻娑,异域物象,曰家乡万里,黄沙无尽,而去路恰似乡愁之长,黄沙如拟哀怨之厚,此笔尤其传神。旋而调复一转,意调情态殊异,可以句中“飘洒”2字来笼括,如何飘洒呢?风吹林雨堕瓦,泉飒飒鹿呦呦,指法似从散音转为泛音,大弦转为细弦。而呦呦一句,亦似暗用典故,诗曰嘉宾鼓瑟,燕会乐事,故而下文再度荡开,顿接长安数句,似无理而自然拈出:长安城凤凰池中书省,高才倚门,伯乐倒履,杨意得逢,钟期既遇,此乐何如。此数句直写房琯之高逸,衬董大之神妙,而作者身影暗插其间:妙手遇上知音,何等快事;而我之知音,又在哪里?如前文之塞北穷途,万里黄沙之间乎?此类喟叹,非细细体味,不能察觉也。盛唐边塞诗之盛行,与其时国力强盛,好征伐尚武功的社会风气有很大关系,李颀工七律七古,其诗中多具边塞苍凉风味,但处江湖弥远,而思堂庙弥切;见川波愈静,而托感慨愈深。朱楼魏阙,仕进何方?此则用韵数换,声情配合,颇见匠心,被以管弦,亦甚谐和:全文可以“先拂商弦后角羽”一句笼括也。如首句“笳”字“声”字,大略为商调;后用急促入声“陌”“锡”韵,直下四行,此为角调;至第四行董夫子径已出场,用“秋叶惊戚戚”略为勾勒,峭急雄健,亦与情景相谐。下文转为绵长之“庚”韵,置“神明”、“妖精”、“有情”等字眼于句末,宫商交替,声调为之一缓,此右手大弦散音也;似出句“散还合”、“失群夜”,角调羽调交替,声甚拗屈不平,配合字面情感波动,此左手泛声也;左急右缓,交替疾徐,而中间2个3字短句是疾中有缓,2个5字句是缓中有疾,韵长而气足,象杂而情一。至“哀怨生”3字后又为之一变,立转上声“马”韵, 以“洒”、“瓦”、“下”为坠脚,此徵调也,声滑而细,风林雨瓦迸泉走鹿,正合音调情景,应为下文过度之乐声。后再转平声“元”韵2句,用宫调又作一缓笔,曰长安城、东掖垣、凤凰池、青琐门,户闼连绵,字声舒缓;最终用去声“寘”韵2句,以羽调结煞,沉着干净,声住而意不绝。场景无数,泼墨工笔,凡驾驭驱使,无不得心应手,则董大既是丝弦圣手,李颀亦是风骚良将。私意乌孙2句,与上文情景物象较近;而“飞雪”、“落叶”“雨”、“泉”皆为琐碎之物,排比未免繁复,如斯浮靡铺张,似去初唐习气未远;元韵二句,长安城、东掖垣、凤凰池、青琐门,有拖沓之感,此类置之七言歌行则为摇曳姿态,为七古则显繁芜枝节;而结处房琯一笔干练有余,骨肉不足,亦颇有些头重脚轻之感。然则高飞不免轻浮,雄奇常伴粗率,纯粹吹毛求疵也。


诗题:听蜀僧濬弹琴
作者:李白
朝代:唐
体裁:诗
内容:
蜀僧抱绿绮,西下峨眉峰。
为我一挥手,如听万壑松。
客心洗流水,馀响入霜钟。
不觉碧山暮,秋云暗几重。

注释:
①绿绮:古琴名,相传绿绮通体黑色,隐隐泛著幽绿,有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,因而名为“绿绮”。相传司马相如为汉代梁王刘武作《如玉赋》,故梁王以绿绮相赠。后多为古琴之代称。
②霜钟:指钟或钟声。语本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:“(丰山)有九钟焉,是知霜鸣。” 郭璞注:“霜降则钟鸣,故言知也。”

评析:
那和尚横抱着古琴,从峨眉山上缓缓走将下来。他的手只略微那么一挥,我的耳边眼前,刹那如如万壑松涛涌来,千山流泉迸发——我的心胸啊,就像在流水中洗濯过一般纯净,跟随着琴声余韵,混入那悠悠霜钟、沉沉暮色,不知不觉间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只剩下漫天秋云与我,痴痴听琴,不忍归去。
此则前半近五古。如“抱绿绮”三仄,“峨嵋峰”三平坠尾,颔联不作对偶,一气而下,仅颈联对仗,所谓半古半律,非但盛唐惯例,亦是太白性情也。后人诸多规格,曰“偷春”、曰“蜂腰”,余意皆属甚牵强附会,但使气畅流转,则工拙之间,粘对之羁,皆为次要。起处用“抱”、“下”2字,步履甚曼妙,姿态甚庄严;下文用“霜”“暮”“暗”3字,色调甚幽暗,心情甚压抑。而万壑松声,亦非浏亮活泼之物象。故而此则似清爽而实幽僻黯淡,似为作者心境写照,于时局亦有所象征映射。一挥手之迅捷,万壑松之宏大,对比何其强烈!四句亦是本诗唯一直写琴声之笔,读之浩浩汤汤,如潮涌来,不独听觉,亦关视觉,笔壮而景宏。颈联“流水”暗用伯牙子期典,切合上文“挥手”2字(嵇康《琴赋》:“伯牙挥手,钟期听声。”),既赞蜀僧之能,亦以知音自诩;“霜钟”2字既点明时令,又关合下文之“暮”、“暗”,有余音绕梁之意,用事无迹,此诚太白之能也。“不”“觉”“碧”连用3入声,字音甚短促,结合字面,则时令之急迫,奏者听者之忘情,皆可设想。结句是虚化法,以视觉代替听觉,画面感甚强,碧山可喻时势而秋云可喻行客,山暮而云黯,当是关涉时事而不假议论,以俟读者自思。人曰此诗清新明快,吾独不然矣:太白既属蜀人,又好言归山修仙,但实素以鲁仲连谢安石自居,满怀济世之热情,所谓忘情山水者,殊不得已。此番归故里,会乡人,聆雅奏,何故所想所写如斯,得无一二知音抚卷扪心,为之钩深喟叹乎?


诗题:听贤师琴
作者:苏轼
朝代:宋
体裁:诗
内容:
大弦春温和且平,小弦廉折亮以清。
平生未识宫与角,但闻牛鸣盎中雉登木。
门前剥啄谁叩门,山僧未闲君勿嗔。
归家且觅千斛水,净洗从前筝笛耳。

注释:
①贤师:即宋代杭州僧人惟贤,生平不可考,大抵与苏同时代人。
②春温:指温和中正。
③廉折:指乐声高亢,节奏明快。与“春温”2字皆典出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:“夫大弦浊以春温者,君也;小弦廉折以清者,相也。”
④牛鸣盎中:《管子·地员》:“宫如牛鸣盎中,徵如负豕觉而骇。”盎:古代的一种盆,腹大口小。
⑤雉登木:雉鸡上树。《管子·地员》:“凡听角如雉登木以鸣,音疾以清。”
⑥剥啄:象声词,韩愈《剥啄行》:“剥剥啄啄,有客至门。我不出应,客去而嗔。”

评析:
那粗琴弦发出来的声音,平正中和;而细琴弦发出来的声音,清脆明快。我这个不识乐理的俗人,从前只是从书里面知道牛鸣盎中雉登木这样的描述,今天一听贤师弹琴神技,宫角分明,才知道说得一点都没错。恍恍惚惚地,门前响起了敲门的急促声音,请不要生气而去吧,惟贤师傅正操琴飨客,没有空开门。但是,即使您失望而归,听过了贤师的琴声,也请记住像我一样,回到家里找来千斛清水,一洗以前那惯听筝笛的尘俗耳朵呢。
此则场景直出。大弦小弦,即化用史记2句来描摹,和平与亮清,相得益彰;而为君则仁厚,为臣则直诤,堪称模范佳话,岂止是琴声调和,亦如朝纲有序。次2句以声状声,化用《管子》之句,但不作典故看亦可,牛鸣盎中,雉登树上,于宫、角二调作一比拟。下叩门2句,化用韩愈诗。此2句似虚写似实际,可解为琴声之想象,亦可解为实有其人叩门甚急,而贤师不为所动,端坐抚弦,其悠游之风度自见。再而写归家须以水洗耳,一却筝笛俗声,反衬琴声之高妙。吾国之古典哲学,向来讲究中庸平和,不可偏颇过激,而琴正如斯。较之筝笛之高亢嘹亮音色,琴声中正温和,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也。故素有筝以娱人琴以自娱之说。如港片《笑傲江湖》中之琴声,实则古筝也,今人不谙乐理则徒增笑料耳。结2句一洗筝笛耳之谓,以筝笛之俗气喧嚣,反衬琴之高妙仁和。此则换韵七古,二句一韵,平仄交互,配合场景变换,韵换意移。先用庚韵,同琴声之幽远绵长;次用入声觉屋韵,表琴声之细腻急促。次而转真元韵,实带有些戏谑劝慰之意,声转浊而从容不迫;下2句再转上声纸韵,声韵浮而促结煞,亦有自嘲之意味。此则用事纷繁,但不觉生硬,见作者斧斤之纯熟,腹笥之丰厚。惜照搬直用而鲜见新意,未免有堆垛炫耀之嫌。宋僧义海曰:“东坡词气倒山倾海,然亦未知琴。‘春温和且平,廉折亮以清’,丝声皆然,何独琴也;又特言大小弦声,不及指下之韵。‘牛鸣盎中雉登木’概言宫角耳,八音宫角皆然,何独丝也。”此论颇中肯綮。故知声音描摹之难,虽坡仙之博,亦有不察不逮不贴之处,后学比诸前贤,学识修养,远为不如,更须慎重谦虚,勤为考证修习也。


诗题:赵秀才弹琴
朝代:唐
作者:韦庄
体裁:诗
内容:
满匣冰泉咽又鸣,玉音闲淡入神清。
巫山夜雨弦中起,湘水清波指下生。
蜂簇野花吟细韵,蝉移高柳迸残声。
不须更奏幽兰曲,卓氏门前月正明。

注释:
①韦庄(836—910)字端己,长安杜陵(今西安)人乾进士,此前曾漫游各地。曾任校书郎、左补阙等职。后入蜀,为王建掌书记。王氏建立前蜀,他做过宰相。终于蜀。他的诗词都很著名,诗极富画意,词尤工。与温庭筠同为“花间”重要词人,有《浣花集》。
②赵秀才:生平不可考。秀才,指科举功名未遂者也。
③玉音:美妙的声音。
④幽兰曲:琴曲《幽兰操》,相传为孔子所作:“习习榖风,以阴以雨。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。何彼苍天,不得其所。逍遥九州,无所定处。世人暗蔽,不知贤者。年纪逝迈,一身将老。”后韩愈另有同名仿作一则:“兰之猗猗,扬扬其香。不采而佩,于兰何伤。今天之旋,其曷为然。我行四方,以日以年。雪霜贸贸,荠麦之茂。子如不伤,我不尔觏。荠麦之茂,荠麦有之。君子之伤,君子之守。”。此处应指前者。
⑤卓氏:指汉司马相如之妻,蜀才女卓文君,通音律,善操琴,相传曾因一曲《凤求凰》结识并嫁与司马相如。

评析:
幽幽的琴声,就像一匣子清澈的泉水,低沉地鸣叫。这清越优雅的声音,全因操琴者那分闲适淡泊而神气清朗。刹那间,巫山的潇潇夜雨,从那琴弦中飘洒而下;湘水的泠泠清波,自那手指中汩汩流出。这幻化成云雨水流的神女湘妃,仿佛就在眼前指间。又像那花丛中细细吟哦的蜜蜂,柳枝上竭力鸣秋的寒蝉。这个时候,不需要再弹起那《幽兰操》来感叹世途蔽暗,贤者将老,看那卓文君的门前吧,好一片清明月色,正是融融天心,照人无间,就像卓氏慧眼识相如一样,你也将会遇上伯乐的。
起联2句,曰冰泉,能体其清冽,曰咽又鸣,知其声沉而厚;“闲淡”2字下得极佳,是操琴神气,亦是为人之态度,遂定一篇之基调。赵秀才功名未成,如怀璧荆山,但重宝自光,虽闲适恬淡,而神自清格自高也。颔联2句接上,巫山云雨,湘水波澜为之一涌,全仗“弦中”、“指下”牵挽,此处暗用巫山神女、湘妃泣水之典事,巧妙无痕,空间感亦跃然眼前。进而颈联从泼墨一转工笔,曰蜂于花中、蝉于柳上,细腻至极,可谓善于体物,“吟”“迸”2字抱骊龙之珠。二联之间,一远一近,一宏大一精细,虽同为写景而用笔不同。结处似鼓励宽慰操琴者,赞其技艺超群、心志高洁,终将有知己欣赏,如卓氏之识陋巷相如乎。此处正可用上文“闲淡”2字来形容。结处“不须”2字则是翻前文意,而曰月正明,全用景语作结,不着一字议论而境界自出;明月朗朗,亦有心照无间之意。先人曰中晚诗甚精微,专工巧,然格调卑弱,气象境界尤大不如盛唐,余意此则颈联可见晚唐之细心工笔,但颔联2句,气势磅礴;而收结2句,更如龙睛,含而不露,置于盛唐诸公间,亦无愧也。况气象境界,随时代审美而不同,私以为并无高下之分,粗精、巨幼,关乎胸襟性情,但凡言之有物,皆有其可取可赏之处,然则太工则气伤而势滞,多匠气而少诗情矣。


诗题:听郑五愔弹琴
朝代:唐
作者:孟浩然
体裁:诗
内容:
阮籍推名饮,清风满竹林。
半酣下衫袖,拂拭龙唇琴。
一杯弹一曲,不觉夕阳沉。
余意在山水,闻之谐夙心。

注释:
①郑五愔,即郑愔(?- 710),唐诗人。字文靖,河北沧县(属沧州)人。字文靖,宗族行五,故名。《旧唐书》、《唐诗纪事》载其人依附武三思韦后等人,阿谀胁肩,品行不堪,后因参与谯王叛乱,兵败服诛,似与本文描绘有出入。
②阮籍:竹林七贤之一,与嵇康齐名,建安七子阮瑀之子,其人狂放不羁,历仕曹魏、西晋二朝,长于诗文,精于琴律。
③龙唇琴:龙唇为琴唇之美称,或曰琴唇以龙为饰者。《古琴疏》载龙唇琴原属汉代荀淑,大雨而佚,后化黑龙入李膺家,遂归原主。此处当泛指名贵古琴。

评析:
世上的人都传说阮籍喜欢喝酒,但他的美妙琴声,他的潇洒风度,以及琴声姿态背后那种脱略名教、热爱自然的性情,才是最可贵的,才是我最看重的。而郑愔正是这样的一个人。清爽的微风中,幽静的竹林下,人与幽竹清风,浑然一体。喝到酣畅淋漓的时候,他用宽广的衣袖,缓缓拂拭那把古朴的琴,他喝了一杯又一杯,弹了一曲又一曲,听得我如痴如醉,不知不觉间,太阳都已经快要下山了。唉,喜欢美妙琴声的我,喜欢山水自然的我,同样敬慕潇洒风度脱俗性情的我,今天听到郑愔的琴声,可以说是得偿夙愿了。
此则重点不在琴声,在于操琴者之风度。起曰阮籍,结曰余意,皆是以人衬人。佳酿、清风、幽竹、琴声,本就是一幅美妙的画卷,竹林2字是实景亦是典故。34句用“下”、“拂拭”等虚字,镜头甚细,节奏甚慢,酒已半酣,虽琴声未出,风度已令人心折。56句曰一杯一曲,畅怀豪饮,随意抚弦,听者不觉已日暮,畅达疏狂而见其神采,正是人物两忘,自得真趣,可谓神与景合,空明入照。结处2句,“山水”2字,可解为用事,亦可解为性情写照,即脱略功名而独爱山水,如作后者解,则前文铺垫略显不足,如间以一二韵山水之描摹起兴,似可更为丰满。诗中明以阮籍比郑愔,实亦有自况之意,以己衬人,从人见己。篇中语言笔法甚为质实,无一炫目字句,然此为五古正味,曰篇不可以句摘,句不可以字求,浑成一体,却是最难。明人胡应麟《诗薮》曰:“靖节清而远,康乐清而丽,曲江清而淡澹,浩然清而旷,常建清而僻,王维清而秀,储光羲清而适,韦应物清而润,柳子厚清而峭。”可谓识人知诗也。而钱穆先生认为,读人之诗需通读全集,出入其间,而后见纸背之人物面目。读诗正如交友,琴曲仿佛隐士,故亦有筝以娱人,琴以自娱之谓。观孟氏一生,求功名而辗转不得,返而寄托山水,实属无奈之举,虽则无心栽柳而自成阴,但功名之心,未始一刻相远也。如《望洞庭湖赠张丞相》:“欲济无舟楫,端居耻圣明。”《夏日南亭怀辛大》:“欲取鸣琴弹,恨无知音赏。”则此诗所谓夙心山水,窃以为未始无弦外之音,醉翁之意也。


诗题:听颖师弹琴
朝代:唐
作者:韩愈
体裁:诗
内容:
昵昵儿女语,恩怨相尔汝。
划然变轩昂,勇士赴敌场。
浮云柳絮无根蒂,天地阔远随飞扬。
喧啾百鸟群,忽见孤凤凰。
跻攀分寸不可上,失势一落千丈强。
嗟余有两耳,未省听丝篁。
自闻颖师弹,起坐在一旁。
推手遽止之,湿衣泪滂滂。
颖乎尔诚能,无以冰炭置我肠。

注释:
①颖师:生平不详。据李贺《听颖师弹琴歌》“竺僧前立当吾门,梵宫真相眉棱尊”2句印证,当时中晚唐时期一位善鼓琴之天竺僧人。此篇作于元和十一年(公元816年)。
②昵昵:亲密的样子
③尔汝:直用尔汝相称,形容亲近。
④丝篁:丝,即乐器上的丝弦;篁,竹子。合而称呼乐器,或音乐。
⑤滂滂:水流盛大之貌。
⑥冰炭:比喻两种对立的事物不能同处。《韩非子·显学》:“夫冰炭不同器而久,寒暑不兼时而至,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。” 汉.桓宽 《盐铁论·刺复》:“冰炭不同器,日月不并明。”

评析:
颖师那袅袅的琴声一起,开始是细细的柔柔的,仿佛是小儿女们你侬我侬,喁喁私语,倾诉着无尽的爱怜埋怨;蓦地声音一转,似乎这位表白完心声的壮士了无牵挂,随着激昂的调子向战场上进发,横刀立马奋勇杀敌。疆场上孑然一身,远离家乡亲人,就好像那天上的浮云,晚春的柳絮,无根无蒂,在辽阔的世界里随风飞扬。那无垠天空里,虽有群鸟喧哗,浮云遮眼,可他就像那孤傲的凤凰,决不屈服,一寸一寸地奋力往上,但是,那一寸距离就像是天空那么遥远,难以跨越;只要一不留神,就往下掉落,直下千丈不止,把我听得心惊肉跳....唉,这么多年来,我是白长了这双耳朵啦,竟然听不到这琴曲的优美动人,可是,哪怕我这样的外行,听了颖师的弹奏,也禁不住为那描摹的动人场景而坐立不安。赶紧制止颖师的弹奏吧,我的眼泪已经听得滂沱而下,完全湿透了衣裳:颖师啊颖师,您实在太神奇了,但能否别把寒冰和炭火同时放进我的心里,让我在天堂地狱之间徘徊呢?
据韩诗年谱,此诗作于元和十一年,其时韩吏部遇谗而遭贬,由是观凤凰跻攀失势等数句,似有感时伤物,己身代入之意。先人曾比较韩柳诗风,大略以造屋拟之,意曰柳诗如图纸俨然,不敢越绳墨一步;而韩诗巨斤恢宏,随意挥斥,即跨规矩百丈而廊庙严整,自有法度。此论褒贬虽不无偏颇之处,但韩诗气之雄,文之工,法之严大略可观,此篇亦堪为佐证。实则声调难以摹写,然此诗以景物状之,以他声拟之,意象庞杂而有序,下笔纵横而妥帖,巨细并蓄,兼暗合琴式指法,殊甚难能。相传钟子期闻俞伯牙抚琴,叹曰“巍巍乎高山,汤汤乎流水”,山形水声,正合此诗描摹之法。高山凝重,可用撮双音;而流水灵动,宜用泛声。而左右虚实抑扬,大有讲究:大略右手弹弦而左手揉弦,右实左虚,实音沉雄圆润,质拙有力,谓之散、按,虚音空灵轻越,幽微哀婉,谓之泛。起二句曰儿女耳语,形容极为琐细,应是泛声微微;次2句辄转雄强之调,写壮士疆场杀敌,应为散音,即手拨空弦而发声,以厚实之调状其形态激烈,读之则马嘶鼓响,金刃交加如在眼前耳畔;下二句复转柔转虚,曰浮云柳絮置于天地苍茫,与起2句应同为泛声,而境界大开格调殊异,正如蜻蜓点水,声高而细,若有若无之间,合乎无根蒂之句意;随之曰群鸟喧哗而凤凰引吭,宋人许彦周曰为泛声中寄指声也;而攀跻不已,分寸艰难,吟绎声也;失势千丈,走手音顺下声也,调自高而低,强而弱,实而虚,拟奔逸超脱之势,寄深远无穷之思,先人曰此调最为难工。而其中交错缠绵、激昂,悠扬、沉重,琐碎、雄阔之情状,复音、单调,高音位低音位之转换,描摹净尽,具象栩栩。而起2句用上声“语”韵,如“语”、“女”、“汝”等音,貌似饶舌佶屈,然正合儿女耳语之情状,曰恩怨交加,衷肠百转;下文转“阳”韵,声甚洪亮,曰疆场,曰飞扬,曰凤凰等,切合寥廓之境,恢宏之物,声与景合,景与情融。其行文间插五七言,顺逆伸屈,往往二句一转,甚至一句一折,气似断而实联,曰若即若离而不即不离,虽写物但不滞于物,笔力极为老健。起曰耳语,转而疆场,毕诉柔情继无畏杀敌,亦是人情常态;而匹马疆场,浑如浮云柳絮之于苍茫天地,无根无蒂;天高地阔,故有百鸟孤凰,虽多方转折但顺理成章,而群鸟、凤凰,跻攀、失势,分寸、千丈,笔势雄奇,对比强烈;继而二句谓不解乐曲,自是谦词,于颖师之琴技亦是一衬托;再而曰人固不解丝篁,闻此琴声犹起坐不安,泪湿衣裳,推手止之,烘托乃再进一层。至此骨肉丰满,水到渠成,方直抒胸臆曰“能”,能置冰炭于一炉,闻之肝肠摧伤,不能已之,却不得不已之。赞曰,颖师之技,似可通神;而韩诗之工,几欲夺化。其中尚有一段公案,书载东坡曾就琴诗求教欧阳永叔,首推韩诗之工,欧公曰“此诗固奇丽,自是听琵琶诗”;而后僧义海言此诗指法正合琴曲,遂为之翻案辩诬。自此聚讼纷纷,莫衷一是。明人张萱曰:“...余有亡妾善琴,亦善琵琶,尝细按之,乃知文忠之言非谬。而僧海非精于琴也。琴乃雅乐,音主和平。若如昌黎诗,儿女相语,忽变而战士赴敌;又如柳絮轻浮,百鸟喧啾。上下分寸,失辄千丈,此等音调,乃躁急之甚,岂琴音所宜有乎?至於结句泪滂满衣,冰炭置肠,亦惟听琵琶者或然。琴音和平,即能感人,亦不宜令人之至于悲而伤也。故据此诗,昌黎固非知音者,即颖师亦非善琴矣。”(语出《疑耀》)。窃以为,韩公固自谦不解丝篁,而此诗题为弹琴,况韩集中有琴诗十数则,且有同时代李长吉之诗互为印证,断无张冠李戴之理,此是琴曲无疑;而以欧公之博,自名六一曰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,向以知音自诩,岂能雌黄信口,误断此为琵琶诗?实则唐代之琴调,已远乖上古,如刘长卿诗曰“古调虽自爱,今人多不弹”,白乐天诗曰“古声淡无味,不称今人情”,琴调正如诗之风雅,向称中和平淡,哀乐有度。而时好郑卫,去古已远,谬相沿袭,欧公此语实含讥刺,意图一正视听,匡扶风雅耳。嗟乎操琴为诗之难,虽颖师义海韩公名重当世,尚遗未窥堂奥之讥,遑论后世末学乎?


诗题:咏琴
朝代:唐
作者:刘允济
体裁:诗
内容:
昔在龙门侧,谁想凤鸣时。  
雕琢今为器,宫商不自持。
巴人缓疏节,楚客弄繁丝。  
欲作高张引,翻成下调悲。

注释:
①刘允济:初唐人。全唐诗载:刘允济,《纪事》作元济,字允济。洛州巩人。少与绛州王勃齐名,举本州进士,累除著作佐郎。尝采摭鲁哀公以后至战国为《鲁后春秋》。表上之,迁左史,兼直弘文馆。垂拱中,献《明堂赋》,拜著作郎,擢凤阁舍人。中兴初,坐二张昵狎贬官,后为修文馆学士卒。
②龙门:多指显赫府第。此处用典,指代制琴之梧桐,出自汉代.枚乘《七发》:“...龙门之桐,高百尺而无枝...使琴挚斫斩以为琴。”
③凤鸣:凤凰鸣唱。比喻优美的乐声。汉.刘向 《列仙传·萧史》:“ 萧史者, 秦穆公时人也。善吹箫……日教弄玉作凤鸣。居数年,吹似凤声。”此处亦指制琴之木,梧桐树之所在。
④巴人:巴国(古国名,今四川之一部)之人。此处应亦有《下里巴人》之意,曰粗俗之曲,伧陋之人。
⑤疏节:植物粗壮之节,亦可寓意孤高的节操。
⑥楚客:屈原遭贬逐,故称“楚客”;或指流落他乡之人。此处似巴人对应,字面意思理解为楚地之人。
⑦繁丝:急促嘈杂的曲子。
⑧高张:就是把琴弦绷紧的意思。《汉书·扬雄传下》:“今夫弦者,高张急徽,追趋逐耆,则坐者不期而附矣。”《文选·颜延之<秋胡诗>》:“高张生绝絃,声急由调起。” 李周翰 注:“高张必致绝弦,立节有以尽命;声急自于调起,词苦由乎恨深。”
⑨下调:低沉的曲调。

评析:
谁还记得,那遥远的龙门边,我曾是一棵孤独的梧桐树。沐浴着初生的第一缕阳光,那高贵的凤凰,优美的鸣叫就像我的孤独清高,只堪自赏,不为人知。但是,连这种寂寞的日子都无法长久,我终究还是逃脱不了那樵夫的斧,匠人的手,一经雕琢羁勒,就成为古琴一把。那样,本就是我的归宿吧,可是声调宫商,悲喜高低,却已经不归我掌控。越发悲哀的是,人世间枯荣更迭,沧海桑田,名器如我,流落到蛮夷村鄙那些伧夫俗子的手里,他们侮慢我典重的躯干,玩弄我高雅的情操,经常用我弹奏一些粗鄙嘈杂的曲子。我,禁不住绷紧了弦,拼尽全力,想再度奏出那高亢典雅的曲子,可谁知道,发出来的却是低沉的声调,无尽的悲凉。
诗无达诂。此则之妙,正在于巧用典实,多处语意微妙,解释双关,以臻人物混一,寄托幽微之境。如龙门固然可解为显赫府第,高贵出身,今不如昔的自我嗟叹;亦可参照枚乘《七发》,以示梧桐处所,古琴材质。凤鸣可解为琴之雅声,人之高志;兼用诗经故典,嵌合无痕。巴人,似寓下里巴人,粗鄙伧俗之意;楚客,既是地域泛称,亦指流离之人。琴之悲哀身世,即是人之惨淡生涯,正是所遇不淑而怀璧自哀也。章法上四联皆作对仗,面目齐整,对工字稳;出句四坠脚为入去入上,句中潜按四声递用、阴阳交替,如“楚客弄繁丝”,按“上入去平平”,声律甚为精严。起联为忆昔,怀想当日显赫清高,“仄仄平平仄,平仄仄平平,”起句较随手,与次句声律不甚谐和,但唐人多不甚讲究,观全唐诗随手处甚多,初唐风气更甚,亦无损其余之精细;2句之间面断而意连,龙门侧凤鸣时如何如何则不道,俟读者深思,昔之欢乐,衬托下文今之伤感也,此乃悲哀之第一层。次联思今,道出当前之落魄情景,子曰:“君子不器。”,梧桐自在天地草野,与凤凰朝阳为侣,本是隐逸栋梁,于今雕琢为器,强为管弦,乃是第二层悲哀;然则拟托宫商,专擅丝弦,尚可一吐心性,以洗烦愁,奈何宫商犹不能自持也,此第三层悲哀;“今”对照上文之“昔”字,“不自持”一转下联,脉络甚明;“器”、“持”之对偶虽不甚工,但颔联行文流水,“雕琢”、“宫商”句内自对,虚实相生,对仗甚佳而无板滞之病。下联道沦为玩物不幸之甚,而伧俗之人犹加侮慢玩弄,所奏皆村鄙之曲,此第四层悲哀也;而巴人楚客,亦为作者流离颠沛之一映照,埋没蛮夷,为小人所折辱,乃至己身亦成小人之一,此生如斯,悲何如之!结联出句似欲强打精神,实欲抑先扬,为结句另作一铺垫,高张欲引而下调成悲,此第五层悲哀也。其情其气实如钱塘江潮,一浪未平一浪又起,至“下调悲”3字,词音袅袅,当可绕梁绝弦也!然则纵观全篇,调转愈下,词固甚工而格不甚高,堪为作者一叹矣。


诗题:冬夜陪丘侍御先辈听崔校书弹琴
朝代:唐
作者:杨巨源
体裁:诗
内容:
雪满中庭月映林,谢家幽赏在瑶琴。
楚妃波浪天南远,蔡女烟沙漠北深。
顾盼何曾因误曲,殷勤终是感知音。
若将雅调开诗兴,未抵丘迟一片心。

注释:
①丘侍御:生平不详,大略是中唐人物,唐代称殿中侍御史、监察御史为侍御,后世因袭此称。另有韩翃《李中丞宅夜宴送丘侍御赴江东便往辰州》一则。
②崔校书:生平亦不祥,大抵同为中唐人,古代掌校理典籍的官员。汉有校书郎中,三国曹魏始置秘书校书郎,隋、唐等都设此官,属秘书省。另有齐己《答崔校书》,钱起《送崔校书从军》,司空曙《送崔校书赴梓幕》等。
③杨巨源:中唐诗人。字景山,后改名巨济。河中(治所今山西永济)人。贞元五年(789)进士。初为张弘靖从事,由秘书郎擢太常博士,迁虞部员外郎。出为凤翔少尹,复召授国子司业。长庆四年(824),辞官退休,执政请以为河中少尹,食其禄终身。关于杨巨源生年,据方崧卿《韩集举正》考订。韩愈《送杨少尹序》作于长庆四年(824),序中述及杨有“年满七十”、“去归其乡”语。由此推断,杨当生于755年,卒年不详。
④谢家幽赏:指东晋才女谢道韫,《世说新语》上卷上《言语》:“谢太傅寒雪日内集,与儿女讲论文义。俄而雪骤,公欣然曰:‘白雪纷纷何所似?’兄子胡儿曰:‘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’兄女曰:‘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’公大笑乐。即公大兄无奕女,左将军王凝之妻也。”此处谢家2字接上句雪之典故。亦有名门望族之意,当是赞誉丘侍御。
⑤楚妃:古琴曲有《楚妃叹》一阕,原为汉代乐府相和歌辞,晋.石崇《楚妃叹》序曰:“楚妃叹,莫知其所由。楚之贤妃能立德着勋,垂名于后,唯樊姬焉,故令叹咏声永世不绝,疑必尔也。故今叹咏之声,永世不绝。”史载樊姬为楚庄王妃,性贤淑仁厚。庄王好猎,樊姬谏而王不纳。唐.张籍《楚妃叹》诗曰:“湘云初起江沉沉,君王遥在云梦林。江南雨多旌旗暗,台下朝朝春水深。章华殿前朝万国,君心独自无终极。楚兵满地能逐禽,谁用一身骋筋力。西江若翻云梦中,麋鹿死尽应还宫。”
⑥蔡女:应指汉蔡琰所作琴曲《胡笳十八拍》。
⑦顾盼:整联应是指周瑜知音,校正琴声之典故。《三国志.吴志.周瑜传》:“瑜少精意于音乐,虽三爵之后,其有阙误,瑜必知之,知之必顾。故时人谣曰:‘曲有误,周郎顾。’”
⑧丘迟:丘迟(464—508),字希范,吴兴乌程(今浙江省湖州市)人,丘灵鞠之子。南朝梁文学家,工诗、骈文。钟嵘在《诗品》中将其列入中品,有《丘司空集》,其诗至元代已散佚。曾以名作《与陈伯之书》招降北魏大将陈伯之。此处当是以同宗名家来烘托赞誉丘侍御。

评析:
漫天的飞雪,飘落在子夜的庭院里,遥远的森林中铺满了冷冷的月光,此情此景,我不禁想起南朝咏絮才女谢道韫来。他们这些名门望族,此时此刻自当对月抚琴,赏雪吟诗来抒发自己的雅兴吧,就如丘侍御你我一样。我们一起来听听崔校书的雅奏,一曲《楚妃叹》,涌起了那滔滔波浪,就如樊姬思念着楚王,无穷无尽的忧愁就像那深深云梦;又一曲《胡笳十八拍》,漫天的狼烟淼淼、黄沙飒飒,那流落漠北的蔡文姬正深深地遥望故乡家国。其实啊,何必一定要曲调乖误,才会引起周郎的注意呢,我想,深情演奏的崔校书,就像是无人会心的俞伯牙,更多的是感动于钟子期一样的知音的赏识吧。听着这么美妙的曲子,如果说我们该趁着雅兴而吟咏诗篇的话,不妨想想丘侍御您的本家先辈,同是诗赋名家的丘迟先生吧,他就像您一样,那无时无刻为国家社稷着想操劳的心思,知人善任的眼界,这才是最雅的调子,最工的诗笔,也是我辈最该学习的。
明人胡应麟《诗薮》称杨巨源“在中唐格调最高”。王夫之《唐诗评选》说:“此公七言,平远深细,是中唐第一高手。”虽则过誉,却不无道理。 此则笔势恣肆,而调甚清和。首句用雪与月起兴,带出次句谢家幽赏之事,誉主人之高门雅兴,而主人固为高雅,座上料无泛泛,褒许而自矜,不露腴态;2句之间似联似断,仅以一雪字牵引,颇为跌宕;“瑶琴”2字类似顶针,奠下2句之基。下联则纷纷琴曲开张,人物出场,波浪烟沙罗陈,天南漠北驰骋,境界顿见开阔,用事精切,对偶天成,雄峻而雅洁。下联用周瑜正曲误、伯牙感知音之典故,互文见义,笔势流水,自声音之描摹到世态之探讨,曰非为扶正乖误而顾盼关注,实因赏识知音而殷勤操持,所谓琴曲如斯,世风人情亦然,境界又拓一层,则下联句意亦顺理成章;结2句言雅调诗兴,皆不若丘迟知人善任之眼界,博洽正大之文笔,时时为国之丹心,至此又上一层。文人多用男女闺怨比拟不遇,此则谢家、楚妃、蔡女三事,窃以为非无的放矢,可与下文句意相参。网络诗家、吾友孟兰曾道:七律如正师,七绝如奇兵;然七绝须奇中归正,七律须正中见奇。由是观之,此则对仗精工,脉络分明,用事妥帖,得其正势也;而持论新颖,自声色之娱至人情之态家国之心,层层推进别开生面,用事虽繁而不觉累赘,寓老健于平远,纳雄赡于雅正,此得奇气也。愚意此则之颈联2句,感觉较为费词,虽则势下如水,然虚字多而浮滑,置于此处直如蜂腰之状,此类笔法,实则置之颔联较为适宜。


诗题:谢人惠琴材
朝代:唐
作者:谢邈
体裁:诗
内容:
风撼桐丝带月明,羽人乘醉截秋声。
七弦妙制饶仙品,三尺良材称道情。
池小未开春浪泛,岳低犹欠暮云生。
何因乞与元中術,临化无妨膝上横。

注释:
①谢邈:生平事迹无可考,全唐诗仅存诗二则。
②桐丝:喻指琴弦。
③羽人:指神仙。道家以羽化登仙为终极,称神仙或道士为羽人。
④池:琴材术语,古琴底部音槽,中部较大者称为“龙池”,尾部较小者称“凤沼”。
⑤岳:同为琴材术语,琴头称“额”,“额”下端架弦者称“岳山”。此2句有双关义。
⑥元中术:即是玄元修仙之术,万物本源之术,道家术语。
⑦临化:将死之婉称。晋.陶潜 《饮酒》诗之十一:“客养千金躯,临化消其宝。”

评析:
仿佛微微的风摇动着梧桐树的细丝,一点一滴的月光也随之荡漾飘洒下来。那是神仙喝醉了吗,想用琴弦把飒飒秋声截断,停留在这操琴的美妙时光里?这七弦瑶琴,是如此高雅脱俗的乐器,正是神仙才配拥有的器具;方寸虽然仅有三尺,这般良材美质,却与我道家幽雅的情怀最为相称的。琴上那细细的“龙池”“凤沼”,就像冰块还没完全融化的池塘,随着春风的吹拂,泛起了微微的波澜;架着丝弦的“岳山”虽然不是很高,但是刹那间我仿佛登临其境,瞭望苍茫的暮色,天地空空如也,连一丝云彩都没有,就像我此刻的心胸,浩涵四野,纯净无尘。为什么还得求别人教你那些玄元修真之术呢,此时此境,已胜似登仙了。只是不妨在我随风羽化之前,把这心爱的瑶琴放膝盖上,再弹上那么几首神仙都羡慕的曲子。
起2句铺开一派空明妙境,爽风、丝桐(此处虽则为琴弦之比拟,亦可视为实景之描摹)、月色、醉影、秋声,如斯多元素,用一“截”字渲染而纸上神来,画面美极,色调清极。次联写琴之材质情状,妙制良材,琴固上佳;仙品道情,人亦清雅。三联手法双关,“池”、“岳”本为琴材术语,但此处作写景句看亦可,作指法之描摹亦可,明为写景,暗则写声,池、岳,一动一静,一精微一雄阔,相辅相成;曰春风蕴化,仙客登临,正为琴声之泛音指法,“池”虽小“岳”虽低,而境则渺远,声则清空。结联曰横膝抚琴,即是无上玄元,何须他求,于琴声之妙再作一烘托,至此人、琴、诗皆谓入化,融融涵混矣。诗自首联“羽人”2字发端,贯穿全文皆承接斯意铺衍,渗润无间,纯用比兴手法而关合极佳,似写琴声,似言仙客,人琴之际殊难分辨,文字驾驭之能力,炉火纯青也。吾谓谢邈生平虽不可稽考,然字里行间而丘壑自见,作者胸中,林下之清气满溢,空明之妙境无间,其人应为方外人士无疑。既写琴声妙制,句中持律亦颇见精细,如“风撼桐丝带月明(平上平平去入平)”,“羽人乘醉截秋声(上平平去入平平)”,“七弦妙制饶仙品(入平去去平平上)”,“临化无妨膝上横(平去平平入上平)”,中皆按四声递用法,且相邻二平声之间,阴阳清浊每每交替,宫商五音,激荡和鸣,后来之方家乐手,宜为之吟咏再三矣。


诗题:琅山听窦山人琴
朝代:宋
作者:韦骧
内容:
秋深危阁气凄清,来听先生促轸声。
一曲写成君子操,七弦传尽古人情。
游云檐外如将合,幽鸟枝间不敢鸣。
未省琴心在何处,高山流水对前楹。

注释:
①琅山:即江苏狼山,今属南通市。窦山人生平不详。
②韦骧:字子骏(1033——1105),北宋中后期诗人,籍贯浙江钱塘,存诗一千一百首,时颇有才名。
③促轸:旋紧调弦的轴。轸,弦乐器上调弦的轴。 唐.李嘉祐 《送兖州杜别驾之任》诗:“停车邀别乘,促轸奏胡笳。” 宋.沈辽 《太古师弹琴示道辅》诗:“挥手一奏离骚曲,促轸重作高山弄。”

评析:
秋天的凄清气息已经很浓厚了,更何况我正在琅琊深山上的高楼里,聆听窦山人的琴声呢。那七根细细的琴弦上,一曲孤独清幽的曲子,最是能表现他高洁自持的君子操守 ,这也是古往今来,诸多贤人高士共同的心声流露吧。屋檐外面的浮云,不知不觉纷纷聚拢在一起;枝头的鸟也停止了喧哗,似乎它们都沉醉在琴声里。这个时候,如果还是领悟不了琴心雅意,就让我们看看屋子前面的高山流水吧,窦山人的风度琴声,跟大自然已成一体,不也正像这巍巍高山,浩浩流水一样么?
诗为心声,物为心境。大抵愉悦时常览光风霁月,哀伤处每逢孤雁寒蛩。据韦骧生平年谱考证,其人历经真宗仁宗神宗哲宗四朝,幼时为庆历新政复儒风范影响,17岁时即以《借箸赋》为王安石称誉,皇祐5年(1053)登第,前期作品多积极用世、壮志拳拳之调,历经熙宁新法失败后,被视为王氏门生之韦骧,虽官卑职小且长期于边远州县任闲职,远离权力中心,所受贬谪打击不多,但诗风亦为之一转,多有淡泊自然、内敛修心之意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曰其诗格流丽精逸,已开南宋之面目。此则全宋诗未收录,张鹤先生《韦骧及其诗歌研究》一文亦未收入,然据该文查对作者生平及关涉地名作品,此则应作于知通州海门县,即熙宁六年(1073)至熙宁九年(1076)前后(有同作者诗《和叔康侍亲游琅山二首》、《又和孙太守琅山席上》、《和登琅山为民祈福》等互相印证),其时新旧党争,对立攻讦,而王安石于熙宁九年(1076)第二次罢相后,新党逐渐失势,故而此诗虽则寄情琴声山水,应亦颇有感触,别有所指。起联“深”、“危”、“凄清”,遂定全文基调。颔联2句亦有自况之意,考韦骧其人,官声清廉刚正,以君子自命以古人为宗,亦是其平生之志也。颈联2句,余以为寄托殊深:檐者多为朝廷廊庙之象征,檐外浮云将合,似寓羁旅生涯行将结束,思乡之意,回京之望也;枝间幽鸟,则可视为屡遭打击贬谪者,其时朝中政事,几易弦辙,新旧两党烽烟正炽,因文字党锢罹祸者夥,其后之乌台诗案言罪牵涉尤广,高才如苏轼亦几致殒命,士子比诸枝间寒鸟,于朝政不敢随便置喙,似亦无不可。故而浮云将合而寒鸟不鸣,既寄望重归复出,而同僚凋零、人事已非,因而句中殊无喜悦之感,大有凄清之情,此诗之意趣,大异其人前作,有心人宜据旧籍一参也。进而结联曰琴心蒙昧已久,虽则高山流水君子自命,然入世非时,知音已稀,弦外之意亦可仿佛知闻矣。此则格调实为宋诗幽微精细一路,有别于盛唐淡泊高远诗风,方家明眼,略可一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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